江城子·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
十年生死两茫茫，不思量，自难忘。
千里孤坟，无处话凄凉。
纵使相逢应不识，尘满面，鬓如霜。
夜来幽梦忽还乡，小轩窗，正梳妆。
相顾无言，惟有泪千行。
料得年年肠断处，明月夜，短松冈。
悼亡词中的绝唱。「相顾无言」四字，写尽了梦里相见反而无话可说的情形。
逐句译文
十年生死两茫茫，不思量，自难忘。
你我生死相隔已经十年，两头都是茫茫然。不去想它，可它自己忘不掉。
千里孤坟，无处话凄凉。
你的孤坟在千里之外，我连个说凄凉话的地方都没有。
纵使相逢应不识，尘满面，鬓如霜。
就算相逢，你也认不出我了——我满面风尘，两鬓如霜。
夜来幽梦忽还乡，小轩窗，正梳妆。
昨夜梦里忽然回到故乡，见你正在小窗前梳妆。
相顾无言，惟有泪千行。
两人相看，一句话也说不出，只有泪流千行。
料得年年肠断处，明月夜，短松冈。
想来年年让我肝肠寸断的地方，就是那明月之夜、矮松冈上的孤坟。
字词注释
- 乙卯
- 熙宁八年（1075），苏轼时知密州。
- 王弗
- 苏轼结发之妻，十六岁嫁苏轼，二十七岁病逝，归葬眉山。
- 小轩窗
- 小屋的窗前。
- 短松冈
- 长着矮松的山冈，指王弗墓地。
此词为悼亡之作，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首以词写悼亡的名篇。
赏析
开头「十年生死两茫茫」七个字，把生与死、时间与空间一次说尽。接下来说「不思量，自难忘」——真正深的记忆是不用想的，想起来的反倒浅。这一句把悼亡从「刻意怀念」拉回到「无法摆脱」。
下片写梦。梦里回到故乡，看见妻子在小窗前梳妆，是极平常的一幕，正因为平常才痛——他们的日子本来就是这样过的。「相顾无言，惟有泪千行」两句，比任何倾诉都重：十年的话，到了见面反而一句也说不出。
收尾不写自己，写对方的坟：明月之夜，短松冈上。他想象她年年在那里，也想象自己年年在那里断肠。全词没有一个「爱」字，却把夫妻之情写到了极处。